当前位置:网站首页→母语之声
口述史:关于火把节起源的一则民间传说

口述人:巴胡母木(彝族民间文学研究者,87岁)
整理记录:冯利
口述时间:2017年1月2日
口述地点:成都巴胡母木家

 

 

关于彝族火把节起源的民间传说,单单是四川凉山地区就有多种不同说法。火把节在凉山彝语中称为“都则”,彝语称火为“木都”,简称“都”,因此有人把“都则”解释为“祭火”,演绎出火把节与古老的火崇拜有关。近年网络兴起,网络信息发达,人们都到网上查询资料,这一说法借网络之力广为传播。但是,我则一直认为火把节的起源与火崇拜没有关联,事实上,在凉山彝语中,“都则”中的“都”是“凑钱、集资”的意思,“则”是“还钱、赔偿”之意,“都则”的本意是“大家凑钱赔偿”。


我是自幼听着长辈讲述彝族民间故事长大的,十多岁开始学彝文,1951年以后在西南民族学院从事彝族语言文字的教学和管理工作。1958年,全国掀起民间文学采风高潮,四川组织了多个采风组前往各地收集发掘民间文学资料,其中凉山是采风重点。时任四川省委宣传部常务副部长李亚群亲自点将,抽调省文联等单位的十多个文学工作者组成凉山采风组,由我带队前往凉山,深入各县,进行广泛的采访、收集(也就是今天所说的田野调查)。我们在采访过程中采用多种方法,对彝族民间文学作品,不论古今,不论形式,全部予以采录。其间,彝族青年学者沈伍己在当地应邀参与了我们的采风工作。我们马不停蹄地在凉山调查采访了三个多月,满载而归。回成都后,紧接着就是三个月紧锣密鼓的整理工作。我们集中在省文联对收集的原始材料进行登记、整理及翻译工作,整理好的资料全部存档。我们在凉山采风时记录了大量的原始资料,我记录的部分由我保存,供作西南民族学院教学、研究的参考资料,其中大多数是用彝文记录的,记录的笔记本装了满满一大箱。1965年初左右,我的好朋友凉山彝族学者阿鲁斯基找到我,把这箱原始手写资料全部借走,以供他的研究与创作之用。文革后期我找他要回这箱资料,他才告诉我:“文革初,我怕造反派抄家把那些资料当作奴隶制时代的黑材料整我(他一直因为历史问题受到不公正待遇,活得小心翼翼的),所以我就把那些资料全部装在一个大背篼里背到昭觉河边上,假装洗衣服把它们全部倒到河里冲走了,哪个晓得文化大革命会有结束的一天嘛。”丢失这些原始资料,是我终生的一个遗憾。


这半年对凉山彝族民间文学的采风、整理工作结束后,我开始在工作之余继续翻译、整理调查资料,我的整理成果交给西安人民出版社,该社1960年出版了《凉山彝族长诗选》、《凉山彝族民间故事选》两本书,随后,上海人民出版社又出版了我整理的《我的幺表妹》单行本。接着我依据这些调查资料写了一部《彝族文学概况》,一共十六章,手稿完成后尚未交给出版社,文革突然爆发,我被揪出来批判斗争,抄家时这部手稿被造反派抄走,遗失不见,这是文革期间我的巨大损失,一番心血付之东流,由于原始资料的遗失,我再也没能重写这部书。正是在1958年的这次彝族民间文学采风中,我们收集到了关于火把节起源的几种民间传说。由于时间过了几十年,我年老记忆衰退,故事的详细细节记不清了,但其中一则流传最为广泛的故事梗概我还记得清楚:


相传远古的时候,世界万事万物都由天神恩体古兹统治(按照彝文直译,恩体古兹应该是天上的土司),年年都要派他的使者到人间来征收苛捐杂税。当时地上有一个大英雄叫赫体拉巴,他是一个大力士,力大无穷,智慧超人。有一年恩体古兹派人从天上下来收租,带了一头大牯牛,仙牛,来驮运收来的货物。赫体拉巴家也养了一头大牯牛,是黄牛。赫体拉巴家的这头大黄牛突然从圈里冲出来,朝着仙牛追赶过去,把仙牛追赶到大山的悬崖边上,用头把仙牛顶到悬崖下摔死了。恩体古兹得知后大为气愤,派了一个使臣斯惹阿比下凡到赫体拉巴家兴师问罪。赫体拉巴叫家人用两、三个簸箕,装了一些碎铜烂铁晒在房前,赫体拉巴则躲在屋后。斯惹阿比看见这些奇怪的东西就问:这是什么?赫体拉巴的妈妈回答说:这是我儿子吃的粮食。他好奇地拿起一块放进嘴里,冷冰冰、硬邦邦的,根本咬不动,赫体拉巴吃这么坚硬的东西,难怪传说他力大无穷,吓得斯惹阿比转身就走。赫体拉巴从屋后跳出来喊道:“站住!”斯惹阿比一听撒腿就跑,一路狂奔到坡下的坝子上,看见一棵老树,那是一棵空心树,他见无处可藏,就钻进树身里躲起来,赫体拉巴一路追到坝子上,不见斯惹阿比的踪影,一怒之下,扶着那株老树使劲一捏,本来是发气,却不知把斯惹阿比捏死在树里。


由于天热,几天过后,斯惹阿比的尸体在树里发臭生虫,被一只花脸雀发现,天天去那里啄虫吃,几天以后它就长胖了。这只花脸雀属于体型很小、住在墙洞里、在地面低飞的鸟种。一天,它遇见了一只点水雀,点水雀惊讶地问它:几天不见,你怎么一下子长这么胖?花脸雀答道:我悄悄告诉你,你千万要保密,不要告诉任何人。点水雀回答:好嘛。于是花脸雀就将斯惹阿比被捏死的事情告诉了点水雀,并把点水雀带到那颗空心树处。点水雀身体灵巧,性情好动,常在水边奔驰觅食,有时也在高空飞翔捕食,飞速迅速。它得知这个秘密后,大叫一声:我知道了!我知道了!展翅一飞,直上云霄,飞到恩体古兹那里去告密。恩体古兹知道后勃然大怒,要求地上的人赔这个命债。斯惹阿比是恩体古兹的使臣,他的命非常值钱,地上的人只好家家户户凑钱来赔,这就叫“都则”,意指大家凑钱来赔偿天上的这条人命。家家户户有多少就拿多少来赔,富人多出点,穷人少出点,原定在农历6月23日这天去送钱,但有一个穷苦孤寡老妈妈实在拿不出钱,直到第二天晚上才找到一个鸡蛋,大家等到6月24日的晚上才把这笔赔命金凑齐。因为天色已黑,各村寨送命金的人便打着火把走在田埂小道上前去送钱物,那几年虫灾肆虐,庄稼连年受灾,那天晚上,满山遍野的火把引来蝗虫和其他害虫扑火,结果当年粮食获得大丰收。由此,彝族每年都在这一天为了祈盼粮食丰产举着火把重现“都则”。


这个传说是符合凉山社会情况的。首先,按照彝族的习惯法,打死人是要赔偿的,或者以命抵偿,或者以钱财抵偿。彝族是一个以血缘为标准的等级社会,同样一条人命,等级越高的人,命越值钱。打死天上的人,命价就是天价,需要大家共同凑钱来赔。彝族的赔偿习惯历来都是如此,若当事人赔不起,就由整个家支的每户人家共同来凑。


   其次,凉山彝族以农为主,兼顾畜牧,每年农历6月,正是夏季的开始,天气渐热,庄稼开始成熟,害虫也开始频繁出现,夜间举着火把在田地里绕,吸引害虫扑火自灭,是原始农耕对付虫害、保证丰收的方法之一,只不过后人把它仪式化了。应该说这个节日起源于农耕习俗,表达的是农耕民族祈盼丰收的愿望。


第三,对于这个节日,汉人才称其为“火把节”,凉山彝族称为“都则”。农历6月24日这天,每户人家的老人在火塘里点燃火把交给儿孙,持火把者先在自家屋里每个房间转一圈,再到自家田地里转一圈,漫山遍野地走过来,用火光驱除病魔虫害,最后聚集在村寨的公共场地欢聚。人们举着火把转屋、转田时,口中反复吟唱一段诵词:“则哦则……”或“则哟则……”,整段诵词的大意是:


“赔哟赔!
土司家拿骟牛来赔,
富人家拿骟羊来赔,
穷人家拿骟鸡来赔,
单身汉拿鸡蛋来赔,
贫穷寡母子拿一小碗蘸水和一块荞饼来赔,
赔哟赔!”


这是火把节当天在凉山地区流行最广泛的诵词,甚至在凉山的许多村寨,这是人们举着火把四处转走时吟唱的唯一一首诵词,这首诵词的个别句子在各县略有出入,但基本情境是相同的,所表达的意思是一致的,都与火崇拜没有丝毫关联,只关乎大家“凑钱赔偿”。在凉山彝族社会,习惯法是维护社会秩序的最高准则,而赔偿是习惯法中最重要的内容,彝人之间发生的各类案件的解决、矛盾纠纷的处理,最终都是采取补偿和赔偿的方式来了结,并且有家族集体共同协助赔偿的习惯。年年“都则”时吟唱这首诵词,强化了这一传统观念的代代延续。


关于火把节起源的这个版本,并不是孤本,不是一、两个人口中说出来的,是我们在1958年采风时收集到的几种火把节传说中流传地域最广泛的一个,在凉山地区具有普遍性。我们的采访对象多为中、老年人士,其中有不少是当地的“德古”(彝族社会中德高望重、从事调节矛盾纠纷的权威人士。德古具有丰富的知识,见多识广,智力过人,能言善辩,精通彝族文化和习惯法),当时没有一个人提到“都则”与火崇拜有关。火在彝族生活中意义重大,尤其高寒地区生活的群众。火塘更是彝族日常生活的中心,是彝族民居中最核心的位置,彝族格言谚语有很多关于火与火塘的的说法,特别是对火塘有许多禁忌规范。但是,我们西南民族学院的彝文工作者从上世纪五十年代起,因为教学、实习、调研、政治运动(如1965年的“四清”运动、文革时期的教育革命运动)等等,长期不断地深入四川彝区,保持着与彝族底层民众的接触,从未听见任何彝族老乡提及过火崇拜,也没有发现过与火崇拜相关的仪式、诵词和经文(个别地方有对火塘的诵词)。

 

西南民族学院自1951年建校开始,招收了一届又一届彝族学员,生源涵盖四川每一个有彝族聚居地的县,其中有年轻学生,有基层来培训的中、青年干部,及至上世纪八十年代初,我在该校工作三十年间,学校迎来送走了数千彝族学员,我们在学校从未听到过任何一个彝族学员说过其家乡有崇拜火的习俗。其中,为了迎接1956年在民族地区实行民主改革,1954-1956年,西南民族学院专门办了一个“上层班”,我任班主任,该班学员有来自彝区不同家支的彝族上层人士,熟知彝族文化,有的满腹彝族经纶,我与他们朝夕相处两年,也未听他们提过一句彝族崇拜火的言词。可以说,我们过去所接触的凉山彝族百姓无人有火崇拜的意识,也没有人把火把节与火崇拜联系在一起。这一说法,出现于上世纪八、九十年代,一些知识分子根据云、贵彝族的情况分析出凉山有火崇拜,尤其是一些彝族知识分子以及对彝族感兴趣的外族文化工作者,都乐于因为火把节、因为彝族对火塘的敬畏禁忌等等把彝族描述成一个尚火的民族,这个概念继而扩传至民间,现在受过一些学校教育的凉山彝族青年普遍接受了这个观念。我这一代彝族老人过去没有谈论过“尚火”这个词,对我们来说,到晚年才从铅印文字、电视节目、会议讲话中知道彝族尚火,而不是从彝族老百姓口中得知的,更不是自幼从长辈那里接受的。

 

雷波、美姑、峨边、马边等地的部分彝族(即四川彝族义诺支系聚集地)不过火把节。相传有一年6月24日过火把节时,天上突降红雪,大家认为是不详之兆,就请祭师毕摩找原因,毕摩说人们过火把节得罪了天神,吓得四乡从此再也不敢过火把节了,过了几代人之后,一直到解放后,这些地方才逐渐恢复过火把节的习俗,直到现在仍有一些村寨不过火把节。


我们收集的这个版本,应该不是虚妄之说,它可能有一定的历史根据。我一直认为在一些彝族民间传说中,天地概念可能是从东西方观念演化来的,远古的时候,凉山地区东方富裕,西方贫穷,恩体古兹可能是东方的一个大土司,同时也管辖着西方的百姓,这也许是东方土司和西方百姓之间发生的一桩命案,被代代口传神话了。


我所听到的关于火把节起源的五、六种说法,如果深究,其实都不是讲的起源,而是人们借“都则”这个节日那天发生的事情,包括火烧松明楼的故事,这些都是火把节的传说,但都不是关于火把节起源的传说。


现在一提到火把节,就说是“彝族火把节”,严格来说,这个提法有局限性,汉藏语系彝语支五、六个民族都过火把节,农历6月24日这一天是1949年以前所谓“倮倮”系民族的共同节日。


民族文化涵盖生活的方方面面,在山高崖陡、地形险狭、气候不一的彝族地区,文化上具有因险割据的现象,习俗上有因地而异的差异,《礼记•王制》中就说:“广谷大川异制,民生期间者异俗。”所以知识分子在研究考察山地民族文化时,总是你看见山坡,我看见河谷,仁者见仁,智者见智,我今天讲的关于火把节的种种,只是我个人的见闻,讲给大家听,是不希望我们这代人继承的传统意识湮没在无闻之中,没有了后继,或者被后人曲解。


(冯利注:关于彝族火把节的文化解释在学界似乎已经成为定论。受此影响,我一直以为火把节与火崇拜相关联。与老人饭桌上的一次闲聊,偶提此事,不料老人另有己见,与我接受的概念相左,故作记录。这只是他的一己之见而已,但他的观点是原生态的,是他早年从乡土文化中吸取的观念,没有受后来学者们研究的影响,所以珍贵,算是对彝族文化研究者们提供一份别样的素材和视角。)